11 汽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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自從大世界和新天地相繼落成以後,許多榆就很少踏足張氏味莼園了。可日漸沒落的張園,依舊是不容小觑的藏龍卧虎之地。
許多榆到策劃部的首次任務,就是來張園尋找可以合作的商業美術工作室。一直以來,公司雖然成立了專門的美術部,但從未聘請業內知名畫師,都以設計員和畫稿外包為主。至于個中原因,薪水是一方面的門檻,而當時更多的知名畫師,是不屑于參與商業制作的。
頂着“高風亮節”的帽子,他們潛藏在張園的各個角落裏,以不記名、不落款的方式,偷偷地掙着商業畫稿的錢。但始終不願意敗壞自己視錢財如糞土的清高形象。
許多榆深知,任何時代都是“有錢能使鬼推磨”的時代,可策劃部并沒有給她太多的預算。比起站在他對面的姜尚越,她又矮了一截,真是懊惱。
“姜先生也對古典美女畫感興趣嗎?”倆人在張園畫展狹路相逢,偏偏還站在了同一幅畫作前。
姜尚越側目而視,“我看許小姐站在此處端詳了許久,有些好奇,便過來瞧瞧。”比起畫中的時裝美女,更賞心悅目的,明明就在眼前。姜尚越總是以為,下一個跟她見面的時機,就是敘舊的好時機。可是現在就站在她的面前,卻又不知道如何開口了。他們之間,該敘什麽舊呢。
許多榆不耐煩地嘟囔了一嘴,分明疑心他是別有所圖,指了指旁邊的那些畫作,信口胡謅道,“那邊的徐詠曼、關蕙農,還有杭稚英,我通通都喜歡。”只是千萬不能叫他看穿此行目的。
可是姜尚越一眼就識破了她此地無銀三百兩的小伎倆,猛地低頭靠近她,直勾勾地盯着她黑葡萄似的眸子。輕聲吐出幾個字:“我看你就是想簽鄭楚如。”
許多榆能感受到,他溫熱的氣息蔓延到了她臉上細密的毛孔裏,不由得起了一陣雞皮疙瘩。她奮力按住了那條想往後逃離的右腿,索性踮起腳尖,在離他更近的姿勢裏,看着他深棕色的瞳仁,像琉璃琥珀的瞳仁。
她情不自禁地伸手捏了捏他的鼻子。姜尚越愣住了,“你……你這是乾什麽!”他迅速直起身子,頗有種偷雞不成蝕把米的慌亂感。
許多榆用認認真真的口吻回答他,“我以為你的鼻尖上粘了髒東西,沒成想是一粒痣啊。”還挺可愛的,她心想。原來你有一粒鼻尖痣啊。
倆人都有些局促,像是某種似曾相識的局促。許多榆忍不住問他,“你有沒有去看過面相啊你這顆痣啊,好像八字不好。我聽相面的江湖術士說過,男子鼻尖有痣,要提防因好色而破財,甚至是身敗名裂……”說着還陷入了沉思,并提出了特別中肯的意見,“你還是去尋一個破解之法為好。”
姜尚越有些生氣了,“許小姐還真是見多識廣啊。”說完便轉過身去背對着她,不再言語。
又安靜地僵持了許久,最終還是姜尚越率先張口,“鄭楚如恐怕不适合可口可樂吧。”還是聊工作吧,聊工作就不尴尬了,他心想。
許多榆來之前就調查過鄭楚如:他是張園近期炙手可熱的商業畫師,擅長畫脂粉氣極濃的東方古典女性,從香煙公司到保險公司甚至印刷廠,都紛紛向他訂畫,一度供不應求。似乎他的接畫原則只有一個:給錢就行。這樣萬能的畫師,有什麽不适合的呢?難道說西式汽水就不能配東方美人了嗎?
“姜先生,以我們兩家公司這樣的競争關系,不适合私底下讨論這個問題吧?”許多榆總覺得他的眼睛裏,藏着深不可測的陰謀和城府。既然看不透,躲開點總是好的。
姜尚越無奈地搖頭,“許小姐,我不妨告訴你,我們夢露廣告打算請的,是女畫師方君璧。我并沒有半點兒觊觎這個鄭楚如的意思。”一個剛來上海定居不久的閩南畫師,據說是留法歸國,國內還沒怎麽有商家接觸過她本人。
許多榆沒料到他會如此坦誠,看着他成竹在胸的模樣,自己倒有些犯怵了。“挺好的,姜先生,我們到時候提案會上見。”
他看着她遠去的背影,像是有什麽不可或缺的東西從心裏剝落了,竟有些難以言喻的落寞。三年的時間,他們之間止步于客套的“姜先生”和“許小姐”了。
他凝神站在原地,任憑看畫的人同他擦肩而過,他也巋然未動。
母親去世的那個雨天,始終站在他身後的,也只有她一人而已。許多榆緊緊攥着他的手,從白天到黑夜。僮仆們進進出出,整座姜公館兵荒馬亂。他淋了雨又心神大傷,躺在床上昏迷不醒。
許多榆跑去藥房抓藥熬藥,又一勺一勺地給他灌藥。“吃了苦藥,心不就那麽苦了。”
他迷迷糊糊地聽到這句話,鼻頭發酸,卻努力地克制住了眼淚。浸入喉頭的藥汁,不慎嗆了出來。
她慌亂地拿着帕子擦拭,卻被他猛地拉了過去。她貼在少年滾燙的身體上,仿佛自己也要被灼燒殆盡。他用盡所有力氣貼向她的雙唇,苦澀的藥汁在她的口腔裏瘋狂蔓延。她正欲掙脫,又被他狠狠地咬破了嘴唇,吃痛到喊出了聲。
他的臉蒼白又冷漠,雙目無神卻憤怒地望着她,“許小姐,你吃過苦嗎?”說完又冷笑了一聲。那時他對她的了解,止于馬勒別墅的千金。那是父親費盡心機給他選定的姻親對象。而這個尚未成形的陰謀,也被他親自粉碎于母親去世的那天。
他欠她一句“謝謝”,還欠她一句“對不起”。可是這些都沒了說出口的意義。
這些年,姜公館只剩下一座華麗的空殼。所有的祖輩資産,都因為父親花天酒地坐吃山空而被揮霍了。
他用母親留下的遺産,成立了夢露廣告公司,漸漸擺脫了姜公館的掣肘。
張園之行,讓許多榆一整天心神不寧。她本該滿腦子想的都是素未謀面的鄭楚如,而姜尚越的臉卻總是不請自來。她百無聊賴地走在聖約翰大學的櫻園裏,明明心旌蕩漾,卻又漫無目的。
很快地,托人打聽到了鄭楚如的私人住所,她拎着禮盒,欣然前往。許多榆三顧鄭楚如,卻無一例外地吃了閉門羹。她一頭霧水,完全不知道問題就出在她那句開場白——我是安東尼廣告公司的員工。
可為了策劃部的工作推進,她還是硬着頭皮去拜訪這位刁鑽無禮的畫師。這一次,她沒有再去蹲守私人公寓大門,而是悄悄跟在畫家背後,想在他常去的地方,來一次命運安排的偶遇。
但更讓許多榆咋舌的,是鄭楚如背着畫架進了妓院。
許多榆白了一眼他遠遠的後腦勺,畫家也不過是個普通男人罷了。雖然看起來玉樹臨風,其實也是一肚子花花腸子。
許多榆蹲在妓院門口的拐角處,一直餓到前胸貼後背。眼看鄭楚如都進去一個下午了,天兒快黑的時候,才見他滿面春風地走出來。
許多榆眼看着他走了過來,着急地起身,兩眼一黑,直接摔在了鄭楚如的面前。“又是你這個姑娘,倒也不必專門來此處給我行大禮吧。”說笑着就要伸手去扶她。
許多榆氣呼呼地甩開了他的手,氣呼呼地對他說,“畫家先生此時想必身心愉悅,是否可以跟我聊一下合作事宜呢?”說完她的肚子就不争氣地發出了咕咕的叫聲。她的臉,不知道是氣得通紅,還是羞得通紅。
鄭楚如明知道她誤會了自己,卻也并不急于辯解。“難為姑娘等在此處,不知道在下有沒有榮幸請你共進晚餐?”他笑嘻嘻地看着許多榆,說不上是氣質使然,還是不懷好意。
許多榆傲嬌地點頭,拍了拍裙擺上的塵土。“走吧,我請你吃番菜館。”沒想到鄭楚如拉住她,“還是去王寶和吃紹興菜吧。”
許多榆愣了愣,“先生吃不慣西菜館嗎?”見他點頭,又掃視了一眼他的盤扣長衫,許多榆似乎就明白了點什麽。“先生不喜歡西洋玩意兒?”“先生為什麽不喜歡西洋玩意兒?先生不看報紙嗎?現在不都講究一個東風西漸嗎?”……
一路上,鄭楚如被她的喋喋不休所打敗。坐在王寶和酒棧二樓臨街的餐桌,才得知鄭楚如是這裏的常客,老板早就給他預留了位置。許多榆很聰明,“先生坐在這裏,是為了方便觀察往來行人。”
鄭楚如笑着輕輕點頭,“那請聰慧的小姐猜一猜,我為什麽要出入風月場所”
許多榆想都沒想,奉承的話就脫口而出,“想必不是為了淫逸享樂,大抵在這種地方,你才能更大方細致地觀察女子體态。這是身為一個畫師的個人修養和體察之道,無傷大雅,可以理解。”說完就得意地眨了眨她的葡萄眼。
鄭楚如覺得眼前這個女子頗有些不凡的可愛之處,比起先前幾回急躁魯莽的印象,對她又多了幾分知己般的好感。
“我可以看看您今天的畫兒嗎?”許多榆滿眼期待地看着他。鄭楚如也大方地打開了自己的畫軸,一幅風情萬種的仕女圖就顯露出來了。許多榆想起當初在崇明女校的時候,國畫鑒賞課只能是勉強及格的水平。憋了半天只吐出“妙哉”倆字。“畫中的女子可确有其人”她只是覺得這眉眼似曾相識,但畢竟是寫意的中國畫,這還真不好說。
鄭楚如竟然腼腆地低眉道,“她是我的紅顏知己。我這麽努力地賺錢,就是為了贖回她的賣身契。”
“那先生為什麽不願意答應我們的邀約聽說別的能賺錢的活計,你一向是來者不拒的。”最終話題還是繞不過她的生意。她的可愛,終歸也藏不住她的精明。
鄭楚如嘆了口氣,好不容易積攢的零星好感,瞬間煙消雲散。“我是不會為洋人和洋人品牌工作的。這頓飯吃飽了您就請回吧,許小姐。下次請不要再跟蹤鄭某了。”說完就背着畫架離開了。
因為西洋畫和攝影術大行其道,鄭楚如的畫室,曾經一度被打壓得要關門大吉。縱使他深知一個畫家要海納百川,但他就是無法接受那些日漸蠶食他藝術生命的所謂西洋之風。他讨厭洋人。也讨厭這個給洋人當說客的丫頭。
許多榆對着滿桌還沒怎麽動筷子的菜肴,仰天長嘆,卻食欲大開。她一邊咀嚼着紹興醉雞,一邊吸溜着西施豆腐,還一邊抱怨着姜尚越,“你早就知道了吧,哼!你早就知道了吧……”說着就用筷子把乾菜焖肉戳出了一堆窟窿。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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